以失去的方式，我知道了他存在的意义。

在面对死亡的时候，最紧要的事情有两件：一是不应有太多、太大的遗憾；二是离去的方式不要太痛苦。

所以，当一切还有可能的时候，要努力地去做、做成、做完那些应该做、可以做的事情。

还要善待身边的人。

我现在经常想要感谢什么，感谢他让我平安地拥有我的生活。

无论是多么细微的事，只有活着，它才属于你。

而悲伤将是长期而缓慢的。在一切触手可及的细节中，在时时涌起的记忆里。

所以，对于我们真爱的人，不要担心他们会离去。

他们不会走开。只要我们还有记忆。

特别同意帕斯卡尔的这句话：真正影响我们的，不是事件本身，而在于我们对它的理解方式。

所以，我愿意相信生命的轮回。

我愿意相信生命结束的方式不是分离，而是相聚。

我愿意相信有一天，我可以遇到那个小孩，长着他的样子。

这是一个比天堂更能给人以慰藉的想象。

因为让一个人待在某个地方等待，总还是孤寂的。

为什么我会如此安定地面对他的离去？

因为在他活着时，我给了他最纯粹的爱。

他对我的爱，则是我在这世上最不怀疑的一件事。

所以爸爸，在我的心里，你永不会离去。

我只愿如你期望的那样生活。

在心灵所及的地方，我将看到你的微笑。

当人在这世上遭遇到最强悍的剥夺时，什么是最终的慰藉呢？

也许，只是到了这个时候，我们才会仔细地、温柔地回望那个出发地，那个几乎被“此在”的烟尘掩埋的“过去”。

很久以前，我的记忆。

幼儿园的夜晚，安静地在小朋友的队伍中移动，耐心地等着轮到自己骑一圈小自行车。猛一抬头，发现父亲悄然站在游乐室的门口朝我微笑，他那身绿色的军装是我一年才能见一次的。我快乐地跑向他的怀抱，并骄傲地获得了提前骑小自行车的“优待”——尽管今天的我实际上不会驾驭任何一种机械装置的“车”，但那个夜晚激动到全身发颤并拼命踩车轮的感觉却至今难忘。

爸爸到南昌来探亲。

他穿着一条花短裤急促地跑向公共浴室，遭到了我和妈妈长时间的嘲笑。

晚上一家三口挤在一个床上，爸爸起劲地向我们讲述他最近看的一部电影，我和妈妈睡一头，并很快睡着了。

据说爸爸那晚一直讲一直讲，很久很久才反应过来他其实早已没有了听众。

这件事让我和妈妈笑了很多年。

想起来就要笑的那种。

并连带着把爸爸一起逗笑。

即将离开南昌前往的昆明的晚上，我在三经路的小院中兴奋地向妈妈的同事宣称“再有三分钟我们就要上火车了”——直到妈妈微笑着解释是“三个小时”——他的同事们才淡淡抹去了脸上的诧异。

舅舅被妈妈叫来帮助我们打理即将运往昆明的大宗行李，中午，盛夏的南昌，20岁不到的舅舅躺在有穿堂风的走廊的竹床上午睡，大汗淋漓。

火车上，我似睡非睡，爸爸仍然劲头十足地和其他旅客聊着前线打仗的故事。爸爸浑厚的男声与车厢里黯淡的灯光、铁轨温和的摇晃和各种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，似乎是这世上最动听的催眠曲。

爸爸对自己的嗓音也确是骄傲得紧，他曾多次自豪地夸耀，那名叫“白炬”的文艺兵出身的战友曾夸赞他是难得的“男中音”。

和爸爸妈妈下乡看奶奶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，静寂得让人心内发慌。爸爸肩上扛着一个重重的纸箱，里面装着从昆明带来的各种礼物，酒啊，围巾啊什么的。

奶奶的门前有一条小溪，屋后很近的距离连接着一座小山。厕所据说是爸爸小时候使用的那个。

晚上睡觉的床上总是铺着厚实的稻草和干净的床单，散发出新鲜的味道。

奶奶总是严肃。

最后一次和她在一起，却罕见地看到了她的微笑。

她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：“薇子，去把你爸爸叫来”。

我仍能清晰地回想起自己当年莫名涌起的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。

和爸爸妈妈去一个乡下亲戚家。我记得是在夏天，要穿过一个大大的场院，太阳白花花地照着——我们就那么走过去。

爸爸和别人说着话，我拉着妈妈的手。

却有一股悲凉在悄悄涌起。那样清晰，那样不可抗拒。

因为我知道这就是那种无法复制、更无法永恒的美好。

我悲凉地沉浸在与女儿的嬉闹中。

悲凉地等待着这个注定会逝去的瞬间逝去。

我想这也许就是那种只能由宗教来拯救的情绪了。

无法解释，也无法解决。

面对这样一种坚硬，我只能要求自己：当所有这样的时刻到来的时候，清醒地认出它们。

不要留下遗憾：去做每一件应该做的事情，做好每一件能够做好的事情。

再一次想起昆德拉的那段话：“在存在主义数学中，这样的事由两个基本方程式表示：慢的程度与记忆的强度直接成正比；快的程度与遗忘的强度直接成正比。”（《慢》）

我能做的，只是尽可能地放慢节奏，投入地拥有并慢慢失去生命中的每一分钟。

很无助，很无力。

很痛。

真正让人绝望的，是难以守住平淡的欢愉。

在超市里走来走去，在人行道上走来走去，在熟悉的房间里走来走去——但我就是不能在失去的时间里走来走去。

“失去”是多么坚硬啊。

我无法战胜，便只能试着理解它。

我告诉自己，“失去”的背后一定有“得到”。

这一个和那一个，这一些和那一些。

想来想去，真正能够储存那些失掉的人和事的，只有记忆。

与我的生命同在的记忆。

我能让它们在我的生命中再次生长。

我能让它们再次存在和出现。

这是唯一的慰藉。

却是重要的。